铁皮箱
陈默把手机屏幕摁灭,塞进裤兜。旧手机还在往外渗光,隔着布料,那点冷白像针尖抵着大腿。他蹲在门口摸鞋——左脚那只鞋底开胶,踢踏声比平时响。他从鞋柜最底层拽出半卷黑胶带,撕了两圈缠住鞋底,又顺手把茶几上那支电笔揣进口袋。笔帽裂了,铜头露在外面,碰着钥匙串叮当响。他把钥匙串也塞进兜里,指腹蹭过那把黄铜钥匙的齿口。王婶那把更长,捅进去的时候转了半圈。
楼道声控灯亮着,灯泡电量显示 41%,在陈默视界里那圈光晕边缘发虚,撑不了多久。他没走楼梯正中间,贴着墙根往下蹭。二楼拐角堆着几袋建筑垃圾,水泥袋子破了口,干结的灰浆块踩上去咔嚓响。他停下来,视界扫过楼下——一楼楼道灯暗着,没人。配电房铁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来的电量条是暗红色,旁边窄巷黑成一团,视界里只有铁皮箱一个亮点,整块铁皮泛着不均匀的灰白,像没充上电的充电宝。
他下了最后一级台阶,鞋底胶带蹭着水泥地发出闷响。配电房旁边的窄巷不到一米宽,左边是楼体外墙,右边是配电房侧墙,头顶横着几根锈穿了的镀锌管,滴下来的水在墙根积了一小片。陈默侧身挤进去,肩膀蹭着配电房墙面,蹭了一袖子白灰。铁皮箱就立在巷子尽头,半人高,底下垫着两块碎砖。箱体表面漆皮鼓起来,视界里电量的活性条几乎不动,偶尔跳一下,像快没电的电子表。
锁孔是十字的,小号。王婶那把铜钥匙比这个孔大得多。陈默蹲下来,电笔尖戳进锁孔,铜头碰着里面的弹子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他把电笔掉转,用笔夹那端捅进去搅了两下,锁芯里锈渣簌簌往下掉。箱门左上角有一颗螺丝松了,用手拧得动。他从裤兜摸出钥匙串上那把最小的一字钥匙,插进螺丝槽里当螺丝刀使。第一颗拧下来,第二颗锈死了,钥匙拧弯了也没动。他改用指甲抠螺丝帽边缘,锈粉嵌进指甲缝,一股铁腥味。
第三颗螺丝拧下来的时候,箱门往外弹了一指宽。里面塞着东西,黑乎乎的,视界里那团电量活性条猛地亮了一截,又暗下去。陈默把手探进去,摸到一层油布,油布下面是一摞纸壳一样的东西,边缘扎手。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,借着旧手机屏幕漏出来的微光看——是一张手写的表格,竖排写着日期,横排全是数字,每行末尾有个签名,字迹潦草,最后一个日期是三天前。数字栏里填的都是四位数,从 800 到 1200 不等。表格最底下那行没填数字,只写了一个名字。周。
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他把纸壳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笔迹和正面不一样,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。第一行是“三楼东户”,第二行是“402”,第三行被水洇糊了,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——收。他把纸壳塞回油布里,手背碰到箱底一个硬邦邦的圆东西。那东西表面发烫,热度贴着掌心往上走,视界里它的电量条是满的,绿色,在整条巷子灰扑扑的电量图里亮得扎眼。他把那东西往外拨了拨,圆面转过来,是一块旧式电表,玻璃罩裂了一道,指针定在倒转的位置,还在慢慢往左偏。
陈默把手缩回来,油布上沾的灰蹭了满掌。他盯着那块电表看,指针往左偏一格,又偏一格,像有人拿手指头在玻璃罩外面拨。倒转。电表倒着走。
头顶那根镀锌管滴下一滴水,砸在铁皮箱盖子上,声音脆得离谱。他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。声控灯在巷口外面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有人踩在碎砖上的声音,不紧不慢,从楼那头过来。
陈默没动。这时候往外跑等于把自己塞进对方手电筒的光柱里。窄巷尽头是个死胡同,配电房侧墙和楼外墙夹角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他蹲着往后退半步,后腰抵住那两块垫箱子的碎砖。水泥渣硌进尾椎骨,他没出声。
脚步声停在巷口。
“老陈?”声音粗,烟嗓,带点含混。陈默认得这个声音,楼下修电动车的赵胖子。赵胖子平时这个点应该在看店,电视开着放抗战剧,音量拧到最大。今天电视没响。
陈默没答应。赵胖子又喊了一声,手里的电筒光扫进巷口,白晃晃的光斑在墙上画了个半圆,贴着铁皮箱边缘过去了。陈默的视界里,赵胖子整个人是一团电量,胸口位置最亮,四肢末端发暗,左手那团光比右手大一圈——攥着东西。
“电表箱你动过没有?”赵胖子往前走了一步,电筒光停在陈默膝盖高度,差半尺照到他脸上。陈默蹲着没动,右手慢慢摸到兜里那支电笔。笔尖铜头还露在外面,凉的。
赵胖子蹲下来了。陈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机油味混着烟焦油,呛鼻子。赵胖子的电筒搁在地上,光柱斜着打上天花板,照亮那几根镀锌管。他左手果然攥着东西,一把管钳,钳口锈得发红。
“箱子里那摞纸,”赵胖子声音压低了,“你拿了几张?”
陈默心里那点侥幸塌了。他不是路过。他知道箱子里有什么。陈默舌尖舔了下上颚,嘴里发干。他身上只有一部旧手机、一支电笔、一把拧弯了的钥匙。赵胖子手里是铁家伙,而且赵胖子那团电量条——陈默扫了一眼——满格,绿得刺眼。这人的电量一直比常人高,陈默以前以为是修车常年接触电瓶的缘故。
“一张。”陈默说。他声音没压,正常音量,在窄巷里撞了两下墙才散。“背面有铅笔字的。”
赵胖子的脸在电筒余光里暗着,腮帮子绷紧。他把管钳换到右手,钳口磕在铁皮箱盖上,当的一声。“给我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周是谁。”
赵胖子没说话。他左手伸进夹克内兜,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壳,比陈默手里那张小,颜色发黄。他用拇指把纸壳弹开,陈默看见上面也是表格,数字栏填到四位数,最底下那行写着同样的名字。周。纸壳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渍,陈默鼻子里那点铁腥味忽然浓了,分不清是箱子里锈渣的还是那张纸上的。
“最后一页,”赵胖子用管钳点了点陈默的胸口方向,“撕下来。别的你拿走。”
陈默右手在兜里把电笔攥紧了。笔帽早就裂了,铜头那一端顶出来,抵着掌心。他左手伸进箱子,摸到油布下面那摞纸壳最底下。纸壳边缘扎手,他抽了两下没抽动,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。指腹蹭过去,摸到一层胶,还没干透,黏糊糊地沾在纸壳背面。
他猛地想起来——那张表格最底下一行没填数字,只写了周。字迹是新的。墨迹没干。三天前那个日期下面是空的,等着填。
赵胖子把管钳往箱盖上一敲。“快点。”
陈默左手一使劲,最底下那张纸壳撕下来了。底下一声极轻的“嘶”,像胶带从玻璃上揭开的动静。铁皮箱内壁上贴着一根细铜丝,铜丝那头连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塑料块,塑料块上有个小红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陈默视界里,那盏小红灯亮的那一下,电量条从黑跳成满格,又跳回黑。信号发出去了。
赵胖子的脸色变了。他没说话,一把从陈默手里抢过那张撕下来的纸壳,管钳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往巷口跑。跑得比修车时候利索多了,鞋底踩碎砖上,砖块弹起来砸在配电房铁门上,哐当一声。
陈默没跑。他把电笔从兜里掏出来,笔尖铜头戳进铁皮箱内壁上那根铜丝的接头处。铜丝断口在他视界里亮着一丁点残余电量,像烟头最后那点火星。电笔铜头碰上去,火星灭了。
巷口外面的声控灯又亮了一盏。这次不止一盏,从一楼到三楼,整栋楼的楼道灯依次亮起来,灯泡电量条在陈默视界里排成一条竖直的绿线,从下往上,一格一格往上跳。四楼。五楼。
他蹲在死胡同里,后背的汗把T恤贴在配电房墙面上,白灰蹭了满背。左手还攥着那张沾了胶的纸壳边角,纸壳上洇开的墨迹蹭了他一手指,黑蓝色,洗不掉的样。
三楼东户。那张纸上第一行写的是三楼东户。他抬头看巷口外面楼道灯的方向,三楼那盏灯最亮,绿得发白,电量条满得快要溢出来。那家窗户亮着,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。窗户推开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往楼下扔了个东西。
东西掉在配电房门口的碎砖堆上,闷响一声。陈默隔着窄巷看了一眼——是个手机,屏幕还亮着,来电显示没名字,号码他没见过的开头。那只手把窗户关上了,窗帘拉严。
陈默手里的纸壳边角被汗浸软了。他低头看,那团洇开的墨迹正好盖住了背面铅笔字的第一行。三楼东户四个字糊成一团,只剩下面两行勉强能认——402,和那个被水洇过的收字。
他把纸壳折了两折塞进裤兜,贴着大腿上那点旧手机漏出来的冷白光。三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。楼道灯从五楼开始,一盏一盏往下暗,像有人在拉总闸。暗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拍,又亮了,比先前还亮,绿得发烫。
陈默站起来,蹲太久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他没往巷口走。他把铁皮箱盖推回去,那三颗拧下来的螺丝还在砖缝里,他拿脚尖拨了拨,拨到碎砖底下藏好。然后他侧身贴着配电房墙面,往巷子更深处挤——尽头那面楼外墙他记得有一扇封死的旧窗,窗框是木头的,烂了一半,能不能推开得试。
他踩着碎砖往上够,指头扣住窗框下沿,往外一掰。木头渣掉进脖领子里。窗后面是黑的,没有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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