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表
陈默把手机翻过来,后盖朝上扣在床头柜。屏幕还亮着,那行淡蓝的字透过缝隙漏出一线光,在天花板上投了条细长的影子。他盯着那条影子看了三秒,伸手把手机重新翻正,拇指按住电源键。关机菜单弹出来,他点确定。屏幕黑下去。黑得很彻底,连呼吸灯都不闪。他数了六十秒,再按电源键。开机动画走完,锁屏界面浮出来,电量还是41%。那行字消失了。他打开设置,关于手机,状态信息。序列号一栏写着:N/A。他点了一下,无响应。IMEI也是空的。他返回上一级,点进电池。耗电排行里只有一项——安卓系统,占比100%。他往下滑,没有屏幕耗电,没有信号耗电,没有CPU耗电。一台只会充电不会耗电的手机。他下拉通知栏,关掉WiFi,关掉蓝牙,开飞行模式。状态栏图标熄了三个。电量纹丝不动。他又打开拨号盘,输*#*#4636#*#*,跳出来的测试页一片空白。他切回桌面,把绿萝从窗台端过来,搁在手机旁边。绿萝叶子上他下午用马克笔点过的那个小圆点还在,电量显示12%。他盯着两个数字——41%和12%。三小时前手机是38%,绿萝是12%,现在手机41%,绿萝还是12%。手机涨了三个点,绿萝没动。他拿过充电线,一头插手机,一头插墙上的插座。电量显示变成42%,充电图标亮起来。他拔掉线。图标灭了,数字停在42%。他又插上。43%。拔掉。43%。插上。44%。拔掉。44%。每插一次涨一个点,拔了也不掉。他连插了十次,数字跳到51%。充电器摸上去冰凉。他坐回床沿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,墙皮粉了,蹭了他一肩膀白灰。他拍了拍,灰落在床单上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下午在楼道里,王婶说“亮灯的不止你一个”。当时他以为她说的是人。现在他想起来,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手正指着三楼拐角那户人家。那户人的窗户黑着,防盗门猫眼却亮着红光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透过自家猫眼往外看。楼道声控灯灭了。对面那户的猫眼,红光还在。他退回房间,把门反锁。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。他回到床边,手机屏幕自己亮了。黑底,淡蓝的字:【你喂了我十次。】他数了数,确实十次。他把手机拿起来,拇指悬在电源键上方,没有按。屏幕又跳出一行:【够我走到明天了。】他把手机放进床头柜抽屉,推上。抽屉缝里漏出一线蓝光。他拿胶带把抽屉缝贴死。胶带下面,光还在渗。他关灯,躺下。天花板上一道极细的蓝线,像条血管,从抽屉方向往房间中央爬。他闭上眼。蓝线在眼皮后面跳,频率和他自己脉搏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王婶的嗓门从楼道口一路撞上来,像有人拿铁盆敲楼梯扶手。陈默睁眼的时候,天花板上那道蓝线已经没了。他翻身坐起来,抽屉缝的胶带还在,光透不出来。他撕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手机屏幕黑着,电量显示58%。他把胶带重新按平,套上外套去开门。
王婶站在门口,左手捏着个红色塑料皮本子,右手拎一串钥匙,钥匙上挂着个小铜铃铛,晃一下就响。她先往屋里探头,鼻子抽了两下。
“小陈啊,上月水费单子出来了,你这户用了三吨半。”她把红本子翻开,手指点着一行铅笔字,“四块二一吨,三吨半,十四块七。加上房租一千二,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四块七。”
“上个月我出差了十天。”陈默靠着门框,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,顺便扫了一眼王婶头顶。
她头顶浮着一行灰绿色的数字:23%。那个数字挂在她发缝偏左的位置,像贴了张标签。二十三,低得离谱。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大清早挨家挨户收租,电量应该掉到这种程度吗。还是说,她本身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抽电。
“出差?”王婶的声调拔高半个八度,铜铃铛跟着响,“你出差水表也在转?你那个热水器,我上回就说了,阀门松,滴水。一天滴两斤,十天就是二十斤。我没跟你多算。”
“阀门我上礼拜拧紧了。”
“拧紧归拧紧,表走了就是走了。”她把红本子一合,拍在门框上,拍得门板一震,“十四块七,你给十四块五,两毛我不要了。”
陈默掏出手机,点开支付页面。拇指悬在数字键盘上没动。他盯着王婶头顶那个23%看。数字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闪,很小的一个符号,像电流波纹,一明一灭。他没说话,王婶倒先开口了。
“你别跟我磨叽。三楼的张老师上个月水费十九块,人家二话不说就给了。你要是觉得贵,你自己去楼下看水表。”
“我没说贵。”陈默输了十四块五,递过去给她看转账截图,“水表在哪儿?我下去瞅一眼。”
王婶收了钱,脸色缓下来,但那只捏钥匙的手还是攥得紧。她往楼道西边努了努嘴:“一楼配电房旁边。铁皮箱子,上面画了红圈那个。不过你看也白看,表是老的,字轮都糊了。”
“铁皮箱子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那箱子锁着,钥匙在物业。”她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铃铛又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串,像是想起什么,“说起物业,你上一任住这屋的,姓周,也爱问水表的事。天天下去看,看了半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搬走了呗。”她把红本子往腋下一夹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“搬得急,押金都没要。他有个东西落屋里了,你见过没有?一个黑盒子,这么大。”她比了个拳头大小的尺寸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王婶退后半步,已经准备往下一家走。她转身的时候,头顶那个23%跳了一下,变成24%。陈默盯着那个数字,脱口问了一句:“王婶,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她脚步停住,没回头:“你管我几点睡。水费给了就行。”
“我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我脸色好不好关你什么事。”她回过头,嗓门低下来半截,那股热络像被人抽走了一层,“小陈,我跟你说,这楼里的事,你少打听。你住你的房,我收我的租。你那个电表——你自己留点神就行。”
她走了。铜铃铛的声音顺着楼梯往下,一声比一声远。陈默关上门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王婶出了单元门,没往隔壁楼去,径直走进一楼配电房旁边那条窄巷子。她蹲下来,在铁皮箱子前面停了大概十秒,然后站起来,用钥匙串上那把最长的铜钥匙捅进了箱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锁孔。
陈默收回目光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,黑底,淡蓝的字:
【她身上有根线,通到楼下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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