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灯
陈默没接话。
他的手还扣在门框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脑子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:承认,还是不承认?对面这位精力为零还能站着的东西,不按人的规矩来——跟不按规矩的东西搭话,第一句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楼道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。
黑下来的那一瞬间,陈默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缩到一半,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
他看得见。
黑漆漆的楼道里,那根淡蓝色的空条还悬在流浪汉头顶,一格不缺。还有那两排牙,在暗处白得发凉。
电量视界不需要光。
“猜对了。”黑暗里,流浪汉的声音飘过来,还是那副砂纸磨铁皮的动静,”小伙子,别缩。我吃过的东西里,没有会跑的。”
陈默后背贴上了门板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。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你后脑勺那根条,昨晚才点亮。”流浪汉说,”新灯芯,火苗窜得厉害。这条巷子里亮灯的几家,我闭着眼都数得清——昨晚多了一盏,就是你。”
他抽了抽鼻子。
“还有,你满楼道都是甜味。刚汲过电的人,跟偷喝了蜜一样,藏不住。”
陈默扣在门框上的手收紧了。
甜味。他今晚汲了旧手机三十八个点的电,暖流散遍四肢,舒坦得腰都不酸了——原来那股舒坦,在人家的鼻子里是甜味,是写在脸上的。
“你那条是空的。”他盯着黑暗里那根空条,”精力为零。按规矩,你该死了。”
“规矩只管人。”
流浪汉往墙根挪了半步,军大衣下摆擦着水泥地,没有声音。
“空着还不死的,拢共两种。一种,把命卖干净了,换别的东西去了。另一种——压根就不是人。”
“你是哪种?”
黑暗里静了两秒。
“你猜。”
陈默没猜。这种问题,猜对了没好处,猜错了更没好处。
他今晚悟的规矩,条条都是拿眼见换的。可谁立的规矩、为谁立的,没有一样写在明面上。
“白教你这么多,不给点学费?”流浪汉像是很满意他的沉默,”那就再饶一条,收好——你今晚汲的那一下,动静不小。半个城的电表都朝这边偏了偏。这城里,亮灯的不止你一个,收电的,也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藏好你的灯。”
灯。
陈默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管这个叫灯。在他这儿,这叫电量条;在人家那个行当里,这是一盏一盏的灯。亮着的,有肉;快熄的,没肉。
他自己这盏,92%,满的。
怪不得人家开口第一句就是”刚觉醒的”——新灯芯,火苗最旺,也最招东西。
“说完了?”流浪汉伸出一只手。手很干,指头像五根枯树枝,直直地朝着他,”一指节。总得给口饭。”
陈默盯着那只手。
算盘又拨起来了:五个点,换这位 0% 还活着的东西一个人情——不对,这家伙未必有人情这回事。那就换点实的:换他不进屋,换他记住自己的味道以后绕道走,换今晚一个整觉。
五个点,买这些,划算。
再说了,人家 0% 都敢站在这儿讲价,他 92% 未必打得过。这笔账不能按常理算。
“我要是不给呢。”嘴上他还是硬了一句。
流浪汉笑了。黑暗里,那两排牙又白了一度。
“那我就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”站到你给为止。反正,我不困。”
陈默:”……”
一个精力为零、号称不会困的东西,跟他耗在楼道里耗到天亮。明早邻居开门看见这一幕,报警都算轻的。
他认了。
注意力按在自己那根粗条上的瞬间,确认框弹了出来:
【是否向「流浪汉」输出「精力 5%」?反噬风险:无。】
连输出都有确认框。他今晚学的东西,一样比一样离谱。
“倒。”
一股暖流从指尖淌了出去。方向跟汲取反着来,像退潮,从四肢往指尖退,退出去,落进楼道里那只枯树一样的手里。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瘪着的地方鼓起来一块,流浪汉浑浊的眼白清了那么一线——
而他的精力条,纹丝不动。
还是 0%。
陈默的汗毛第二次齐刷刷竖了起来。
因为就在那半秒里,他看见流浪汉头顶旁边,闪过第二根条。暗红色,比精力条细:
先是一格——
【流浪汉·饥饿:97%】
再一闪——
【流浪汉·饥饿:92%】
那 5% 喂进去,喂的不是命。
是饿。
这东西身上挂着两根条。空的那根披着”人”的皮,红的那根,才是它真正的胃。
“好电。”流浪汉咂了咂嘴,像刚喝完一盅热的。
陈默退回门边,嗓子有点发干:”墙上那摊残留,41%,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今晚够了。”
流浪汉打断他。
“贪嘴的耗子,活不过一冬。”他拍了拍自己胸口,红条正悬在那个位置,”这行有这行的吃法。细水长流,才吃得长远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楼。
没有脚步声。声控灯从二楼到一楼,一路没亮——按理说,说话是声,脚步更是声,可那灯像是听不见他。
灯不吃他的声。
黑楼梯里,最后一句飘上来:
“替我谢谢你房东。她嘴里不说的那些,比她收的租值钱。”
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关门,插销,反锁。
他靠在门板上,把今晚的账从头捋了一遍:看见,汲取,输出,反噬,甜味,动静,灯。还有白天办公室那根明明没电却刺眼的灯管,王婶那个咽回去的半句话——原来连流浪汉都知道,她有话没说完。
账捋不平。能数出来的都好办,数不出来的那些——规矩谁立的,电打哪来,王婶那半句话底下压着什么——才是要命的。
账捋到一半,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子。
台灯 0%,插线板 3%,绿萝 12%,都正常。
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床头。
那部被他汲到 3%、彻底黑了屏的旧手机——电量条正在一格一格地,自己往上爬。
3% → 4%。
4% → 5%。
陈默的第一个念头:墙上那摊残留渗下去了。他两步蹿到墙边,朝那团蓝色伸出手——
【是否汲取「残留电量 41%」?预计汲取:0%。反噬风险:??】
预计汲取:0%。
他愣住,回头看——墙上的蓝纹趴在原处,一毫米都没挪。不是它。
那手机是在空吃。
没有电源,没有充电线,面板里连个来源都懒得给。它就那么黑着屏,一格一格,把自己喂饱。
41% 停住了。
【旧手机·电量:41%】
和昨晚它被汲干之前,一分不差。
陈默站在屋子中间,半天没动。
电量视界不需要光,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:那部旧手机黑着屏,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,像个吃饱了装睡的东西。
他慢慢退回床沿,把插销又检查了一遍,然后摸出真手机,翻到妈的号码,又按灭了。
先报喜后报忧。等他把这屋里除了自己还住着什么东西查清楚,再报忧也不迟。
城中村的夜彻底静了,窗外一盏灯都没有。
可陈默盯着床头那部黑屏的旧手机,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
——它吃饱了。
它想干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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